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约人见面,从“一起吃饭”渐渐变成了“一起喝咖啡”。这种变化来得悄然无声,仿佛昼夜变换时一丝丝渗入的黑夜的影子。甚至一个人独处,写文章、想心事,也会选择咖啡馆。或许置身于潮水般来往的人群中,才越发觉得呼吸着共同的空气。
又或许,喝咖啡本身就是充满象征意义的时尚活动。
到巴黎的游客,如果时间充裕,一定会到巴黎塞纳河左岸的咖啡馆坐一坐。是不是正期待着,自己无意中正坐在海明威坐过的椅子上;坐在萨特写作过的灯下;坐在毕加索发过呆的窗口,看窗外的风景是否一如往日?于是,有商业头脑的出版社,专门为此出了一本《巴黎咖啡地图》,像标景点一样,把著名的咖啡馆一一列举其上。
上海的网友,也做过类似的事情。张爱玲曾住常德路,她与炎樱逛街买鞋后到咖啡馆歇脚,“在咖啡馆里,每个人一块奶油蛋糕,另外要一份奶油,一杯热巧克力加奶油,另外再要一份奶油”。无数“张迷”试图找到她所说的这家咖啡馆,一样要4份奶油,啜一口甜甜的幸福的感觉。不过,自然是寻而不得了。
这个城市的历史虽然不长,可是林立其间的咖啡馆,却像森林里的树木一样,长大、倒下;再长大、再倒下……一轮又一轮。前几年,曾兴致勃勃地按照网友整理的“上海咖啡地图”,去喝上海“最好喝”的咖啡。有一家开在静安区的小咖啡馆,店面的布置虽然迟于时代至少十年,可是那咖啡却黑得浓郁,香得回味。据说店主本是“老克勒”,从小爱喝咖啡,年老之后越发想念纯正的咖啡,于是自己动手拼配、烧制特色咖啡。可过了几个月再去,门口挂着转让的店牌,里面全是打包的行李。店主媳妇说是动迁,咖啡店要搬了。她沉吟了片刻说,我帮你们最后再烧一杯咖啡吧。
她点起煤气炉,在沸水里放上蒸馏器皿,咖啡粉在器皿里欢快地跳动着。她一边举着那器皿,一边看着闹钟数着时间。她说煮咖啡火候最重要,多半分钟都不行。煤气、锅子、闹钟,第一次看到如此纯朴,甚至带点粗糙的手工,可是一定比普通店里咖啡机喷出的液体,多了点其他的滋味。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,呼口气在空中留下白色的痕迹。咖啡倒在杯子里,用手捂着,那香味被冷空气一激,便带了点伤感的气息。为了消磨时间,为了社交聚会,为了体会时尚,不同的人纷纷涌向咖啡馆。在咖啡馆的对话有多少“包装”的意味:邻座的商人大谈风险投资;一对异国男女努力鸡同鸭讲地沟通……
一拨拨的人走进旋转门,又有一拨拨的人走出这扇门。时间不能为我们停留半秒,正如身边的人和事不能为我们停留一样。我们站在岸边,看生命的河流就这么努力地、头也不回地奔向迷雾遮挡的未来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喝咖啡的时候,精神需求多于物质。
咖啡馆门铃又响,下一个进来的,是谁?